文学赏析

张启娟—妈妈的朴素情怀

    发布时间:2016-02-17        

妈妈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间,妈妈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的脑海中萦绕。我伫立在收藏的时光里,妈妈的往事纷至沓来。

1929年8月,妈妈出生在天津北郊的芦新河村。由于姥爷酷爱女孩儿,竟然给妈妈取了个乳名叫“大喜”,这让先于妈妈来到世间的两个哥哥又羡慕又嫉妒。那时候,姥爷家不仅拥有三百多亩的良田,而且还在河西挂甲寺经营着大的店铺,日子过得特别红火。姥爷很封建,绝不让妈妈到外边的学堂去念书,只是把私塾的老师请到家里来为女儿传道授业。妈妈不负众望,不仅书念得很好,就连打算盘也是一流的,这让柜上的掌柜伙计们都望尘莫及。

妈妈长大后爱逛商场。每次来市里遛劝业场、中原商场,百货大楼的时候,姥爷就让兄弟或佣人陪护在两侧。顾客稍微一多,姥爷就让他们用两个胳膊把妈妈圈起来,唯恐妈妈受到伤害。这样的举动,让妈妈感到十分尴尬。可是在家里,妈妈可以戴流行的墨镜,可以穿马裤,可以留披肩的长发。用姥姥的话说,怎么宠都不为过。其实,妈妈的女红也是出色的,无论到城里,还是在乡下,围着妈妈裁剪旗袍大褂和出绣花样子的亲朋络绎不绝,居然有人等到深夜都不愿离去。这让年仅16岁的妈妈自鸣得意却又无所适从。

1949年5月6日是妈妈与爸爸成婚的日子。这天妈妈身着一袭合体的旗袍,更显婀娜。旗袍是丝绸的,深红的底色盘旋着黑色,使得妈妈姣好的面容更显美丽端庄,再加上诸多的箱笼陪嫁,妈妈成了全村最耀眼的新娘。而在我们的心中,妈妈不仅有着美丽的颜值,更有着中国传统女性的内在美。比如说:理性地相夫,智慧地教子,尊孝悌之道,重乡邻之情,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始终奉行着做人的品质。

妈妈常教导我们:“诗书立业,孝悌做人,大气做事”。在规矩与做人之间,妈妈深谙身教重于言传的道理,对我们从没有硬性的说教,而是在潜移默化中给我们做出了榜样。

记得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我们国家票证的“横行”期,馃子票,也成为众多票证中的一员。在村儿里生活的我们,虽说是工业户口,一个月也只能凭票买上10颗馃子。妈妈为了让我们能吃上热乎的新鲜馃子,就用节省下来的油,在家里给我们炸馃子吃。记得每次炸馃子,都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我们兄妹五人围坐在小方桌前,以极其热盼的心情等待着红彤彤、香喷喷、诱人的圆馃子的横空出世。当第一颗馃子随着沁人心脾的香气一同出锅的时候,妈妈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们谁给奶奶送馃子去啊”。其实,炸出的第一个馃子给奶奶吃,早已成为我们家的惯例,勿庸置疑。无论我们多嘴馋,也不敢表示异议。为此大我三岁的小哥有一次,一手拿着钢种盆,一手拿着筷子,一边敲盆儿,一边绕着院子,边跑边喊:“没有王法啦,老张家敬老欺小啦,饿死人啦”。惹得家人和邻居们都赶来围观大笑。笑声、馃子入口的嘎吱声、和着妈妈带笑的吓唬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院落、响彻了星空、也印在了我们的心底里。

1964年的元旦是我们家大团圆的日子。这天特别冷,村边儿的土地被冻得裂开了大口子,过往的行人,谁也不敢在外面逗留片刻。可我们家这天却格外的温馨和灿烂。这天,奶奶要搬到我们家和我们一起过日子啦。一想到,这是在我们家原有的两间房基础上,特意为奶奶接出来的一间新房子的时候,我们都兴奋极了。天刚蒙蒙亮,妈妈就把闷了一宿的炉火捅旺,水洗的青砖地面更加瓦蓝了;每年只有过年才铺上的蓝绿黄白四色的横条床单,也更显鲜亮;白色椭圆形的圆桌上,一盘儿红红的苹果散发着诱人的清香;花瓶里插上了妈妈用铁丝和粉红皱纸扎成的梅花,湿湿的面糊透过干纸,使梅花更加的红润了。那全开的、半开的、还有含苞欲放的花朵各呈梅花之秀,古铜色的枝头上快活的麻雀展翅欲飞,这一切都使人感到春天来了。整个小屋儿被温婉的、浓郁的、清新的氛围拥裹着。

妈妈不停地催促着爸爸和大哥,赶快把奶奶接到我们家来。当事后奶奶得知,盖新房的土坯所用的稻草,是妈妈带领着年仅12岁的大哥,10岁的姐姐、8岁的二哥,6岁的小哥,把原本应该用铡刀铡的稻草,全都是用剪刀一剪子一剪子地剪出来的时候;当得知天下起了大雨,晒干的土坯没有足够的塑料布苫盖,妈妈和大哥脱下了雨衣,两位小哥哥用瘦小的身体为土坯遮雨的时候;当得知妈妈不忍心让半个月才回趟家的爸爸跟着受累的时候,奶奶动容了。她泪流满面地说:“你们的妈妈,好样的。你们都是奶奶的好孙子。”

那个时候,家里的日子非常拮据。用妈妈的话说,一分钱恨不得掰两半儿花。为了节省家用,妈妈就自己拿起了剃头推子,给爸爸和哥哥们当起了专职理发师;家里的火炕和炉灶出了问题,妈妈竟能反复摸索自己动手去疏通。只要是能节省的,妈妈就绝不花冤枉钱。这对于大家闺秀的妈妈,实在是太艰难,也实在是太难得了。无论妈妈怎样节省,家中的支出还是入不敷出。为此,妈妈未经爸爸同意,断然决定要去离家25里地的市内去上班。由于那时郊区没有早、晚班的公交车,妈妈只能抄近道走出15里地,才能坐上通向单位的公交车。其间不仅要穿过农田、跳过沟坎,路过坍塌的坟冢和裸露出白骨的棺椁,还要防备着随时窜过来的野狗、猪獾和蟒蛇。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整整十年,妈妈踩出的这条黄土小道啊,在我眼中,早已幻化成一条长不可及的绸带,平静而又飘逸。直至50年后的今天,仍然舞动在我的心间。这条不寻常的小道啊,你身上落下了多少妈妈急促的脚步,妈妈就承载了多少日月星晨;你身上饱尝了多少狂风骤雨,妈妈就承载了多少风雨兼程;你身上罹患了多少惊慌万状,妈妈就承载了多少孤独和恐惧。你历练了妈妈的胆量与忍耐,也见证了妈妈不向命运低头的高贵品格。

一次妈妈下班回来,姐姐一边心疼地给妈妈擦着被寒霜染白的眉毛、头发,一边问妈妈,“这么黑,您怕不怕”,妈妈略停一下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不怕,可一想到能喂饱你们的肚子,我就浑身长满了胆儿,有了使不完的劲儿。”记忆中,妈妈总有干不完的活。除了上班、洗衣做饭和简单的缝补外,妈妈乐此不疲地给我们改做着衣服。为此很小的我早早就明白了:领子变化了、袖子变化了、口袋变化了,都是让衣服变成新款的妙招。虽然是大改小,虽然是洗白的花色,但它是干净的,合体的,时尚的。为此,村儿里的大叔、大婶儿们都管我们叫“市里人儿”。 

在史无前例的文革动乱中,多少人因狂热、躁动、盲从,加入了造反派和保皇派组织。可妈妈却抗拒了各派的讽刺、挖苦和打击,不跟风、不流俗,以一身傲骨和少有的定力,成为全厂唯一的 “逍遥派”。文革结束后,当 “走资派”被平反,“三种人”被追查时,公司领导强烈地邀请妈妈上台,他当场的评语是:“王姐在大是大非面前,有原则、有立场,是个头脑清醒的人,真是不简单呐”。

六十年代初,我们国家遭遇了一次严重的“自然灾害”,粮食极度匮乏,国家不得已实行了低指标政策。在那样一个饱受饥饿的年代里;在那样一种靠着理想信念支撑的年代里;在那样一场灵与肉搏击的年代里;大家拥有着共同的信念,我们会好起来的,我们国家会好起来的。大家心中只有一个主义----勒紧裤腰带,也要支持国家搞建设。在精神极度富有扩张的同时,很快,地里的野菜被挖净了,公路两旁的槐树花、榆树钱被掳光了,麻雀、蝗虫、青蛙也被逮绝了,就连油壳螂也见不到了。 8岁的大哥,每天夜里都会饿醒了多次;两岁的小哥也时常踉跄来到锅台前,用瘦瘦的小手指去刮锅边儿上那仅留下的菜糊糊。为了我们,妈妈有时连野菜也吃不上。由于长期的饥饿,妈妈很快就全身浮肿了,大大的眼睛肿的只剩下一条缝儿,两条腿肿成了大杠子,走路十分地艰难。按当时的规定,像妈妈这样糟糕的身体,国家要给补助些许的黄豆或红糖。可妈妈每次出门,都要带上一条大大的围巾,除了两只眼睛,把整个脸都裹了起来,唯恐让别人看到。

有一次,妈妈走在大街上,跟村里查询浮肿的工作人员不期而遇,那人边走边喊,“老婶,别走,听说你浮肿的厉害,让我们看看您的身体”,听到这,妈妈马上就近拐进了一条胡同儿里,头也不回地小跑儿起来,工作人员也是紧追不舍。妈妈在前面吃力地跑,工作人员就在后面使劲地追,引来不知情的乡邻猜测的目光。工作人员追上妈妈,一把揪下妈妈脸上的围巾,随即挽起妈妈的裤腿儿生气地说:“哎哎,你们都来看看,这脸和腿都肿成嘛样了,还跑,您知道吗,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她坚决地给妈妈开具了副食补贴证明,然而,妈妈毅然决然地没有去领取。后来,不大懂事的我,不解地问妈妈,您身体都那样了,为什么还不要副食补贴呢?妈妈说:“那个时候我们的国家确实很难啊,咱们老百姓能做的也只有这点儿了。”

“只有这点儿了”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何其难呀?这对当时不谙世事的我,哪里知晓这是一个普通百姓对党、对国、对毛主席的深情厚意呢?今天看来这是何等的正能量啊!读了古文经典和先贤事迹的妈妈,您是真的领悟了“位卑未敢忘忧国”之大义啊。妈妈,您的大义、善良、勤俭、坚强、聪慧、美丽,已深深铭刻于儿女心中,化作绵长永恒的思念。

妈妈的朴素情怀像一座高山,让我们敬仰的同时,净化着我们的心灵。她让我们真正懂得了危难时刻,儿女对祖国母亲的浓浓真情;用信念和行动诠释了孝道的真谛,让我们触摸到了那个时代的文明温度。正像人民日报所说:“或许,我们无法做出惊天动地的伟业,但就在日常的一举一动中,我们也能燃烧感动的心香,在濡染他人、延续真情的同时,凝聚起磅礴的正能量: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国家有力量。”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十年间,我与妈妈多次地在梦中相会。我看到了,看到了,看见了妈妈在遥远的天际;在金色的沙滩;在淡淡的清风里……我看见了无数次变换的场景,但依然不变的是妈妈的朴素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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