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赏析

张之轮--老家的味道

    发布时间:2018-05-04        

前几天,一位家在农村的年轻朋友发来一组照片,是一些吃食。年轻朋友说,那是他老家的味道,并不十分好吃,但很“顺吃”,“不违和”。忽就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什么叫“不违和”,我的老家的味道是什么?

我带着记忆,去熬小米粥,去做杂面疙瘩汤,去腌制小咸菜,却怎么也找不到少时在家乡吃这些东西的感觉,更谈不上嗅到、品到、嚼到老家的味道了。清明扫墓,终于有机会与家乡亲近了,也便想实地找回老家的味道。

在老家的近亲只有一位堂弟。堂弟住的院子是我们父一辈老哥仨共有的。他们在世时,不曾分家,及至纷纷离世,我们这一辈人也尽皆在外面安家立业,这院子和上面的建筑便都归了堂弟。他保留着西厢房,拆掉了东厢房,再将正房翻盖扩建,一溜五间的大瓦房便坐北朝南气派十足地站立在那里。上午的阳光暖暖地照过来,房前那层高出地面一级的宽大水泥台面上,便泛出一层光亮。三棵我小时就很显苍老的枣树佝偻着身子俯瞰着我这个极少回乡的游子,那疙疙瘩瘩的树瘤任我抚摸,任我亲近。紧靠着水泥台面有几个鸡笼子,有鸡在笼外觅食,也有鸡在笼里着急地扑打翅膀……一口特大号的水缸多半截埋入土中,少半截露出地面。我认出,这是我小时那口曾供过全家十几口人饮水吃饭的水缸!露出土面的那一截用铅丝结结实实地勒住。堂弟告诉我,它曾遭到拖拉机的碰撞,有了小裂,但不影响水缸的贮水。两条红色的鲤鱼在缸里游动,堂弟一家人仍用这种古老的方式消毒饮用水,虽然如今这水早已不再是旧时水井里的水,而是来自三百米深的地下。

东厢房是没有了,旧院墙扩展了一块,便把墙外的猪圈整体移进了院内。那是一个矩形的坑,一米多深,四周砌有砖头。如今已无猪影,但仍保留着,用以积存与之相连简陋厕所的粪便和生活垃圾。南面,一个大敞四开的棚里堆满了柴草,靠外,砌有一个灶台,这是堂弟一家的伙房。

两间西厢房没有翻盖。记得过去是有一层立砖贴着的,如今那层立砖没了,里面的土坯墙便裸露出来,又被多年的风雨啃啮得伤痕累累。我问堂弟为什么不翻盖一下,堂弟说:“有什么用呢?无非是存放一些没用的旧东西。”我默默推开脏兮兮的两扇门,往上看,黑乎乎的房柁上积满了岁月的留痕,那檩条、那秫秸已被熏染成红褐色。往下看,里屋的一角蜷缩着一些旧时的农具;外屋依然蹲伏着那个通向里屋大炕的炉灶,虽大炕已拆,灶上的那口锅也不知去向,但那个曾令我两臂酸麻、厌烦不堪的风箱还在。耳畔似又响起了“呼哒哒,呼哒哒”的风箱声,这一刻,忽觉有一股陈旧而又亲切的气味袭来,来自记忆的深处,来自叔、伯吞吐旱烟的烟雾,来自灶膛中燃烧的柴火,来自大车旁骡马的喘息……近在眼前又捕捉不到,熟悉极了却亲近不得,细微沁心而又模糊一片……我打了一个激灵。却不料激灵过后,这气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堂弟媳准备的午饭很丰盛,也是七个碗八个碟的。有驴肉粉肠、小炖肉、炒鸡蛋,还有现从院里刚刚揪来的油麦菜的拌菜……这些童年时期只有在盛大节日偶尔见到的食品尽皆摆上餐桌。我努力地吃着,甚至有些模仿当年大人们一边吃着这些食品一边喝着烈性老白干的姿态,却怎么也装不出他们的得意。堂弟媳给每人端上一碗“合合菜”。这是旧时大年三十中午老家的看家菜,由煮熟的肥肉片、宽粉条子、冻豆腐和白菜混在一起煮成的汤菜,加些醋就着馒头吃,曾是我童年时的最盼和最爱。如今又遇“合合菜”,虽十分高兴,却也没有了当年的味道。“这应该不是缺几块冻豆腐的事吧?”我问自己。

我还要赶火车,便向堂弟告别。走时,又绕着院子转了几圈,再看看那破败的猪圈,那没打算翻盖的西厢房,那三棵历经风霜、满身树瘤的枣树……它们虽风貌依旧,却让那一溜有些气势的北房和停靠在院里的农用三轮车等映衬得衰败没落、毫无生气。我问自己:你找到老家的味道了吗?自我回答:没有。在西厢房的那几十秒钟难道不是吗?很难说是。那只是一种记忆,一种睹物思情、抚今追昔的情绪波动。我寻思着,琢磨着,忽然悟到,老家的味道实际上就是在老家的生活,是一代人对这种生活的理解、习惯和依恋。那位年轻朋友之所以还能深切地感受老家的味道,是因为他毕竟离老家的生活不远。而对于长久地离开了家乡,并已适应了、习惯了都市生活的我们来说,记忆中的农村生活已经远去,特别是营造那种生活的条件已不复存在。因之,我们要寻找老家的味道也就不太可能。但老家的味道会永久地留存在我们的心底,勾起我们的思念,碰触我们的情感,昭示我们生命的根本,这便是绵绵软软、丝丝缕缕,剪不断理还乱的无尽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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