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赏析

韩斌--姥爷二三事

    发布时间:2018-12-27        

人这一辈子,谁不装着些喜怒哀乐。姥爷是一位朴素的乡村老汉,在他的喜怒哀乐中,处处闪耀着善良、朴实、内敛的人性的光辉。

只差一个月,姥爷没能等到我的婚礼。在他去世后的日子里,多少次我在梦里哭醒,想起他的点点滴滴,又在不自觉中黯然神伤。

关于吃饭

家中孙辈都对姥爷既尊敬又亲近。孩子们到了假期便嚷着“回姥姥姥爷家”,除了想去过过乡下的生活,还有怀念姥姥姥爷家的饭。

乡下的锅里铲出来的哪有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现从院前园里割的矮矮的紫根韭菜,篱笆上摘下来的涨鼓了肚子的老扁豆,还有那被虫子啃得扭扭捏捏的茄子以及“姥姥菜”的特色调料薄荷叶等等。用那乡下家家必备的大铁锅,推拉着古董般的风箱,烧着晒得嘎巴脆的柴火棍子,炖得稀烂烂,炒得脆生生。

我打小吃饭慢,和牙口不好的姥姥吃饭正是对脾气。姥爷自管拿着干粮大口大口地吞咽,看着他吃饭觉得饭菜尤其香。姥爷总是看到我慢吞吃饭的样子,笑呵呵道,慢吃是福,慢吃是福。

说起姥姥家的饭,妹妹第一句却总是──姥爷怕我。原来小学时,有段时间父母把她托寄在姥姥家,临时在村里的小学借读。多年家里没上学的,俩老人吃饭自不按“学生点儿”,难免会做迟了。一日妹妹中午放学回家,路过村口菜园,姥爷远远看见妹妹放学,扔下翻地的铁锹,扭头往家跑。妹妹纳闷,到家才知道姥爷是跑回来做饭了。

这个情景在妹妹无数次的演绎后,渐渐成为了家人津津乐道的一个段子。姥爷每次只管吧嗒着烟卷,静静听着,嘿嘿地笑,脸上满是皱纹。

第一次哭

三姨家的表弟生病的事,是一直瞒着姥姥姥爷的。因为是不好治的病,又加三姨离异单身,怕让二老过于挂记。

在外地陪护住院近一年的时间里,三姨托词说外出打工了不能时常回老家,又因离婚时表弟判给了他父亲,二老许久不见他们也未曾发疑。医治无果,表弟去世后,简单的丧事是表弟父亲那边操持的,三姨这边的亲戚都未参加,悲伤的情绪也都在二老面前收起,全家人都以为这事瞒住了。

姥爷爱喝酒,孩子中又唯独我母亲能喝且不懒言,每次回去爷俩都得边吃边聊来几壶。表弟去世后不久,我和母亲回老家看望二老。酒过三壶菜吃过半,不知话题怎么搭到表弟时,母亲故意岔开话题说些“儿孙自有儿孙福”“都好着呢”之类的话。

我偷偷地瞄着对面的姥爷,突然他不再作声,十指交叉在一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头深深低下埋在手臂里。静默了许久,等他再抬起头,竟然已经满面是泪,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哽咽地重复着“都好着呢,中啊……”

从那以后,家人不再刻意在二老面前说孩子们“都好着呢”,姥爷再也没有提起过表弟。

那是我第一次见姥爷哭,母亲说她也是。

最后一面

自从姥爷患病,我虽时常电话询问,但仅回去看望过一次,平时都由母辈们看护。

一日,和母亲照常通电话,她一反常态说要不回来看看吧。我冥冥中惊觉不妙,一再详问,母亲哭诉老人已脏腑剧痛不愿进食。听罢即刻请假当天赶到乡下的姥姥家。

推门,那位曾经矍铄精壮的老人,在几个月时间里竟犹如一尊干枯的木乃伊般,插着管子蜷缩在炕头呲啦啦地喘着,干瘪的胸膛像极了院子中那烧柴火的风箱急促慌乱地张合着……感觉有些触目惊心,眼泪夺眶涌出。听我呼唤着,他艰难地睁开眼,发现是我,用力朝我点着头……

就在我受长辈嘱托辗转至各乡村赤脚医生处寻找那最后的“止痛药”的时候,电话响起,那头已哭声一片。我疯了一样哭嚎着奔窜,两边驰过的山丘、村落、庄稼,在视线中模糊、消失……

母亲怅然道,他就是想见你最后一面啊!

那时,距离我进家门只过了一个多小时。   

人近中年,就要开始承受长辈们先后辞世的心痛。这种生命终结的连指心痛,每天都在不同人身上发生。这是不可抵抗的社会进化过程。我们活着、工作着,不但是为了自己、家人、社会,也是为了那些已经辞世的亲人、为他们还未完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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