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赏析

杨剑萍——两件花衬衫

    发布时间:2019-01-23        

不知道在哪一年、哪一个寂静的下午,我发现了我们家唯一的一个木头箱子,然后千方百计地把它打开,在最底下的包袱中,拽出来两件花衬衫。那一刻,我的眼前一亮,世界向我打开了一扇缤纷的窗子,我的所有的少女的美好憧憬从此展开,我甚至听到了打开窗户的声音,那么清脆而柔和。

那是两件崭新的短袖花衬衫,是妈妈的嫁衣。一件白底儿绿点,那白色的底子像云彩,不染纤尘,上面一个个一样大小的点点像春天刚刚钻出土地的嫩草的颜色,圆圆地、均匀地铺展开;另一件是粉红色的,上面撒满了黄色的喇叭花,花很多却不乱,花朵轮廓清晰,粉色的底儿和黄色的花相衬相托,像极了远处的朝霞……我是怎样地欢畅淋漓,竟然闪着兴奋的泪光。家里没有别人,我窃窃自喜,丝毫没有怨叹妈妈的深藏不露,迅速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姨姐穿小了的、已经看不清什么颜色的衣服。我一件一件地试穿,在镜子面前看来看去:转后、侧身、正脸……我看见我额前厚厚的留海儿被映衬得越发乌黑油亮,白白的面颊泛着红晕,眼睛亮亮的是我心海上空的星星。我突然发现自己是这么美丽,一种自豪、矜持和幸福萦绕心间,飘散着花的清香……我想冲出去,让所有的人都看看穿上花衬衫的我,他们肯定都非常吃惊,继而都会齐声称赞,一时间小伙伴们羡慕的画面在我的心头荡漾。

当我准备飞出去展示的时候,突然发现镜子中的自己还不够完美,两件衣服穿在我的身上都显得过于肥大:我把衣服的两侧折起来放在后面显得更精神,再将下摆弯进一块会更俏丽,再看衣袖已经没过胳膊肘,要是剪下一截会更好。一股莫名的烦恼涌上心间,我知道那本是妈妈的衣服,我还没有长大,不足够彰显两件衣服的美好。斟酌再三,我想等自己长大,长大后再把两件衣服一件件地穿出去,让所有的人齐声赞叹。

我把两件衣服精心地叠好,悄悄地放回原处,埋进心底两颗幸福的种子,从此渴望她们连同自己快快长大!

企盼时光快快走过,尽管上学放学、背着妹妹牵着弟弟、喂鸡喂猪的日子多么的平淡而辛苦,我却总是选择在最高兴的时候,在能够一个人独处的空间,把那两件短袖衬衫拿出来,一一试穿,然后冥思畅想,再惬意地收起来放好。

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放学飞跑着回家,因为三岁的小妹妹下午睡觉时总被锁在家里,我们姐弟三个谁放学都是一路奔跑去解救或许哭成泪人儿的她。快到家的时候,邻居二婶一下子拦住了气喘吁吁的我:“丫头长大了,越长越好看了!”面对她突如袭来的夸奖,我有些不好意思。二婶撩开了我额头上被汗水浸透的散乱的头发:“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回头告诉你妈妈给你做两件好看的衣裳,好好打扮打扮你,咱不穿这个了!”二婶满脸都是笑,摸着我身上褪了色的蓝布褂子。我红着脸什么也没说,一边更快地跑回家,一边心花怒放,空气中的味道充满了芬芳。

把小妹妹安顿好,看着她平静地一粒粒吃着妈妈早已备好的给她吃的花生米,然后,我走进里屋,急匆匆地打开了那个箱子……可这一次,我翻遍了箱子的每一个地方,抖出妈妈那几件可怜的衣服,一件件地摊开。我好想让那个红色的包袱皮成为魔术师手中的道具,变出那两件已经长在我心里的花衬衫。我的手在抖,眼泪沁出来,双颊发烫。我以为那两件衣服早已属于我,没有任何人可以掠夺侵占。妈妈整天干农活、做家务,从来都穿着破旧的衣服。我是她的大女儿,妹妹都是穿我穿小了的衣服;前些天我还看到了,怎么突然不翼而飞呢?我找遍了可以能找的任何一个地方,然后,抱着妹妹痴痴地坐在门口等着妈妈回家。

天快黑了,妈妈疲惫地回来。我记不清如何急切地询问、妈妈如何平静地回答,只记得答案是:那两件衣服被我的表姐、妈妈的侄女穿走了!妈妈一遍遍地解释:“暑假她来了,看见了,找我要,当姑姑的能不给吗?再说你没说你想要啊?”我咿哑无声,泪珠滚滚,眼前一片模糊……

许多年后,每当寂寥无趣或是悲凉痛楚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找不见花衬衫的情景,那种心痛的感觉如难以挣脱的丝网一样紧紧缠绕着我,而且越缠越紧:那份空落和绝望——那一刻黯淡了我少女的所有时光!

我总在诧异,为什么不逼着妈妈找表姐要回来,或者只要一件?是因为路途太远、妈妈送给了别人就不能要回,还是因为那两件崭新的衣服已经成为完美的不可分割的一体,别人穿过或是只剩一件都会亵渎原本的美好,正如我是怎样地期待、却无论如何不肯早一天穿在身上,偏要等到穿得正合身的时候一样——在那两件花衬衫上面,我倾注了对美好近乎极致的全部幻想,当幻想破灭,一切索然。

我没有做任何争取,妈妈也因为收工太晚、柴草太湿,贴一锅玉米饼子很费力而不会理会我的感受;爸爸回来后就在院子里打点着几只猪和几十只鸡,隔壁生病的爷爷的叹息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到那两件花衬衫,也没有寻找到相似的衣服。逛商场的时候,爱人偶尔会高兴地说:“这件点点儿的是不是跟你的那件一样?”我总是失望地摇摇头走开,他每每总要说:“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么费劲!”他怎么会理解我的“点点儿”情结?时至今日,我有时也不会理解,虽然后来我穿过很多自以为好看的衣服,有时也很陶醉,但那种痛楚和失落却总能感觉到,而且越发真切!

在我年过半百内心变得从容淡定的时候,我发现身边的任何风景已然平静如初,两件花衬衫的故事融进了许多美好,生活中所有的伤痛都早已结成了疤,并且变成了坚硬的茧,我自己感觉内心已经无比强大。        

又到了温暖的五月,像往常一样,我给年近八十的妈妈过母亲节。委托儿媳妇早早订好饭店,弟弟妹妹们都通知到位。那日,我从北京出差回来,匆匆赶回来,早已坐在正座的母亲看见我,骄傲地说:“看我闺女,都当奶奶了,还这么漂亮!小的时候,我那两件花褂子让三表姐要走了,不然,大闺女穿上还不多好看了!”我突然怔住,泪眼婆娑!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感动,这么多年,我从未向妈妈谈起,我以为过去的生活已经压得她和爸爸喘不过气来,怎能苛求他们在意我们任何一个孩子内心的感受?“还说呢,谁叫您送给她!”我趁着大家的寒暄混乱,抹掉满眼的泪水,笑着说。“哎,那几件衣服是你舅舅瞒着舅母给我寄钱买的,那是他起早贪黑打鱼攒下的钱。还有两件缎子面的夹袄,不是给你和大妹做了棉袄?”我第一次听说妈妈嫁衣的渊源,只知道她五岁就没了母亲,是哥哥嫂子们宠着她、并且很风光地送她出嫁的,在宁河当兵的老舅最疼她。“哎,其实,那两件花褂子是麻纺的,不透气,穿上不舒服……”望着妈妈那日渐苍老的面容,听着她平静地讲述着与两件花衬衫有关的故事,我突然想到妈妈为什么从没有穿过自己的嫁衣?我出生的时候她才二十三岁啊!小时候,弟弟问妈妈什么是骗子,妈妈正在编草席,手被划破,望着鲜红的血滴,皱着眉头告诉弟弟:“去问问你爷爷、你爸爸什么是骗子!”弟弟去问,爷爷笑着说:“就是你妈妈嫁过来的第二天,咱们家要账的挤破了门。没办法,家里穷,娶媳妇不得借钱吗?”后来我们才弄明白,因为爷爷长年吃药,姑姑们还小,妈妈结婚后为了偿还爷爷家欠下的账,卖掉了哥哥嫂子置办的手表和大衣,从此收起几件卖不出手的嫁妆,用她那双从未受过累的纤弱的手,与爸爸共同撑起一个家,培养四个儿女都上了大学。在我的记忆里,妈妈从没穿过像样的衣服。我上高中的时候,她兴奋地带我去商场试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上衣,售货员连夸我穿上精神,妈妈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呢子袄的后面带着中缝,我每天上学时穿,同学们都说:“你家够有钱的!”我知道那件衣服的另一个用途是妈妈逢着有事串亲戚时要穿的,所以格外在意不要弄脏。

我曾经怨叹失去两件花衬衫的事情竟然黯淡了我少女的时光,其实,在为人妻、为人母的历程中,妈妈们、也包括我自己,都曾经黯淡过属于自己的、富于梦想的多半生岁月,只是可能没有察觉,或是根本不想察觉:人们把所有的美好都寄托在儿女的身上,儿女的出色、幸福同样使人沉醉,让人无怨无悔,并且能够瞬间点亮人生的所有进程!

两件花衬衫的故事产生于比较贫穷的岁月里,伴随着美好和幽怨,活生生地印在了我和爸爸妈妈、弟弟妹妹生活的土地上。随着我们今日的富足与幸福,我们都变得从容和优雅,这样的事情可能不复存在,但只要人们的梦想和追求绵延不断,新的情结还会形成,融合着我们身上所特有的浓浓的气息——属于亲情、属于故乡、属于时代,属于我们生活的所有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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