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冥冥中的安排,我站在当下回望,我常常在不经意间暗自庆幸,回想起那一些季节里的背影。从背影处回溯阳光,软软地倾泻在湖面之上,水波金灿灿模糊了视野,湖面空旷,水汽渐浓,浸润在倒流的时光里,能看到岸线框起大湖的清晰脉络。
大湖的名字叫东丽湖,在东丽区的东北侧,本是一片退海之地,丰年时能听到蛙声阵阵。东丽湖的前身新地河水库建成于1978年,作为地图上一汪弯曲的蓝色印记,曾在东丽区防汛抗旱的河湖坐标上圈注了数十年。
2007年,市政府批复东丽湖区域规划,东丽湖的名字逐渐取代了新地河水库,成为这一片区域的总称。2009年至2010年期间,上千台挖掘机打破了冬日里的寂静,数千人参与新地河水库与赤土小水库的浚深改造之中。2010年的那个冬末初春被称为“百日会战”,惊人的速度成就了东湖和丽湖两湖现有的岸线形状。从此后,东西两侧湖水相映,东丽湖开始了新的岁月。
也在那一年,夏末秋初的时候,我来到东丽湖工作。报到时,部门的前辈摇摇头,可惜呀,你晚了几个月,没赶上,不然你就能看到挖湖时候那个场面有多么壮观了。从错过两湖改造开始,从2010年到2020年,我看了十年的大湖季节,记住了湖水涨落和春华秋实。
两湖的周边本没有道路,只有当年新地河水库时期为防止偷鱼而修建的狭窄巡湖道路。在两湖改造完成后的最初几年,大部分的道路修建都是以湖为核心延展开来的。在炎热的盛夏,傍晚稍稍凉爽的时候,工人们开始挖掘沟槽、铺设雨污水管道。由于两湖岸线本就人工挖掘,因而周边泥土多为盐碱性淤泥,挖掘到一定深度就需要在沟边竖直插入钢板桩进行支护,以免周围泥土塌方。开挖完成时,数米深的沟槽笔直延伸到远处太阳会落下的方位,周围的土方在日落的剪影中堆成一座座小山的形状。此时,管道吊装工作便会接续开展,吊车将乌黑钢管吊起,在某一个特定角度,钢管会从空中包裹住夕阳的整个轮廓,管壁被阳光映得通红,随后钢管沉入管沟,工地上一片金晕万丈。
后来,道路修得多了,道路两侧的风景也逐渐不同,从最初的一马平川,逐渐有了高楼的错落,开始出现了天际线的痕迹。2013年初,每当从东丽湖路边走过,人们总会诧异地看着一排排高低错落的木架子,实在无法想象这些脚手架一样的结构在游乐园中会有怎样的用途。后来,框架开始有了高低起伏的形状,再后来驮着沙袋的过山车开始绕着铁轨一圈圈盘旋。那个夏天,欢乐谷开业,这些木架子成了整条东丽湖路上最神奇的风景,从此后每个夏天,都能看到过山车在木质构架上飞驰,站在路边,总能听到游戏中的惊声尖叫,余音拖着车尾又淹没在木质的构架里面远去。
远去的还有神龟镇海的传说。在东丽湖南入口不远处有一座造型古朴的凉亭,一只石龟被安置在亭子正中的位置。1976年10月,东丽区举全区之力挖掘新地河水库,发掘出北宋年间(约公元960年)镇海治涝的一只神龟,而这亭子也因石龟而被称作神龟亭。两湖改造完成后,每隔几年神龟亭便会被翻修一次,十年之中,我赶上过两次为碑文描字。绿色油漆要调成适当的浓稠度,碑文正面“神龟”二字字形较大,需要年纪大的老同志“执笔”。油漆的量不能过大,多余的油漆会沿着石刻线的边缘向下溢出,就像字迹滴下来的绿色眼泪,十分不美观,但油漆的量也不能过少,过少绿色会偏浅,远远看去碑文深浅不一。千年过去,东丽湖周边已经没有了海水痕迹,只留下神龟说着沧海桑田的故事。
同样变化的,还有东丽湖里的人。刚到东丽湖工作的时候,周边的同事大多是东丽本地人,就住在周边的华明和军粮城,班车会从卫国道兜一圈,而后停在终点站张贵庄,更多的同事是在这一站下车的。后来,坐班车的人越来越多,新面孔们来自不同区,来自天南海北,他们的称呼也从“水库人”变成了“湖人”。
人生如草木枯荣,湖水涤荡不息,大湖依旧肃穆宁静,我看到了东丽湖十年来的变迁,也回忆着十年间的过往。我知道,这些回忆并非单纯的感知过往,回忆本身便已穿插着那些对大湖的留恋与回望,从而本能地进行着渲染。但那又何妨,大湖的昨天早已被一段段故事穿行而过。
人来人往中,我沿着大湖的脉络,到别处去。不知道下一个十年后,是否还会凭记忆画出岸线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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